“別人家的孩子”都在學的編程教育,怎么就突然火了

錢玉娟2019-07-06 08:50

(圖片來源:全景視覺)

經濟觀察報 記者 錢玉娟 日前應濟南市教委的邀請,余宙華去為當地的中小學信息技術教師骨干進行編程教育培訓。“小孩子為什么要學編程?”當他將這個問題拋向臺下的200名教師時,得到的答案讓他略感失望。

“編程很重要,培養邏輯思維能力。”余宙華嘆氣道,“他們依然是這種說法。”

作為阿兒法營創意編程魔法學校的創始人,余宙華被稱為“魔法教授”,他早在2010年創辦的阿兒法營是國內最早開展少兒創意編程的教育機構之一,他本人還是中國科協“探索計劃”全國教師培訓的主講人。

不止教師們對編程學習的認知有誤,就連主動帶孩子找來機構要學編程的家長們,大多寄希望能變成一個特長,日后在孩子的小升初、中考里起到作用。從奧林匹克信息競賽越來越火,到浙江省首個將信息技術(編程)納入高考選科,這“刺激”了很多家長開始重視學生對編程教育的學習。“難道必須給編程一些理由才能學嗎?”余宙華如此反問。在他看來,中國大多數家長、教師們并沒有抓住核心,即程序語言與人類的自然語言、數學語言一樣重要,“它是第三語言,這個結論并不是我一個人在吆喝,而是業界一些科學家的共識。”

教育拓荒

余宙華之所以從事編程教育的創業,源于2009年他對沉迷游戲的兒子的教育。

彼時,引導讀小學二年級的兒子遠離電腦,讓余宙華費了一番心思。身為IT工程師的他,試圖摸索對孩子的代碼教育。

然而計算機專業的C語言,需要用英文來寫程序,這無法激發起八歲孩子的興致。“我教了他大概一兩周就放棄了。”余宙華說,那期間他發現了美國麻省理工學院(MIT),在2007年開發的一款圖形化編程工具——Scratch。抱著體驗的態度,余宙華下載“玩了玩”,“它竟然強大到具備所有數據的存儲處理功能。”

讓余宙華最滿意的是,Scratch省去了寫代碼、調試語法錯誤這些讓孩子們覺得枯燥的過程,保留了算法、邏輯這些編程最本質的部分,讓孩子們像搭積木一樣寫程序,做很多有趣的指令。

于是,余宙華的兒子進入到對編程、指令等喜好一發不可收拾的境地,Scratch里面的一百多個指令,兒子用了差不多三個月就學會了,學習期間,有大量跟小學課程緊密相關的數學計算等知識,“我發現他數學心算越來越快。”余宙華喜出望外,但“接下來學什么”又成了一個重大問題。

彼時在一家美資公司,擔任網絡技術部總監的余宙華,沒有時間為兒子備課,這讓他感到“捉襟見肘”。

“少兒編程跟以往面向成人的編程教育完全不同。”余宙華向記者講解,小孩子學編程就像學語言一樣,他需有持續運用這門語言的現實場景。為了不讓兒子的編程學習中斷,余宙華在網上搜索了美英日等國家的情況,以及線下教育機構,發現從未有人研究過這件事。他甚至帶兒子去找北大青鳥這些做職業技能培訓的公司,也只得吃“閉門羹”。

余宙華清楚記得,當兒子發現,能夠在程序創作中精確地控制小鳥怎么飛,“背后數學的power展現得淋漓盡致,”他意識到這件事情的意義,于是考慮辭職創業,專門來做少兒編程教育。

身邊朋友對余宙華的決定一致反對,甚至有人特別嚴肅地找他談,“你搞一個數學奧數班,還可能招來百八十個孩子,你弄編程課,誰來學?”“做這件事,你就沒飯吃了。”

如果當時只有C++,余宙華說,他不會作出這一決定,但因為發現了Scratch這一工具,他通過兒子的學習十分篤定,完全可以讓孩子們去掌握編程,“工具已經有了,只需研究出來一成套的課程。”他希望像兒子這樣的青少年可以不中斷地學習編程,“從二年級到三年級、四年級甚至初一、初二,跟著學齡變化也有相應的課程才行。”

在采訪中,余宙華告訴記者,從開始有個idea,到做出來后跟孩子們去磨合,最后把課講出來,講完后再進行修改,最后做成PPT或教學視頻。“一個半月設計一堂課,一堂課能夠支撐兩個小時。”如今阿兒法營共有120堂課,余宙華將其共享在一開始就打造出的面向全國青少年的編程社區內,“前十節課免費開放。”

讓余宙華高興的是,作為中國最早上線的編程社區,如今阿兒法營的社區也是最活躍的。

雨后春筍

就在余宙華編程教育創業有序推進之際,少兒編程培訓行業也逐漸“熱鬧”了起來。

既有在線教育巨頭好未來收購以色列少兒編程教育品牌CodeMonkey并將其引入教育開放平臺,也有達內這樣的教育機構擁躉而來。

另外,來自海外主張孩子動手實踐的樂高教育,于2013年將智能微電腦積木和直觀拖拽編程軟件結合于一體,推出了編程機器人的鼻祖——EV3系列機器人,幫助學生搭建、編程和測試基于真實機器人技術的解決方案。此后,國外的奇幻工房、索尼等電子企業紛紛入局,優必選、能力風暴等國內電子企業,相繼推出了基于Scratch這一簡易編程工具開發的編程機器人等。

上個月,育兒博主婁倩還現場體驗了大疆首款教育機器人機甲大師S1,這不是“幼稚”版機器人,可通過靈活可延展的模塊組建滿足于開發人群,更因將“教育”和“編程”兩大熱詞融匯開發,而適用于中小學生。

盡管婁倩不懂編程語言,但她一番了解后發現,大疆在S1上通過Scratch和python這兩種編程語言來實現用戶的意圖,同時在線課程“機甲學院”中還提供了視頻課程與編程指南。

當然,除了機器人提供商憑借Scratch等工具搶灘編程市場外,不少創業團隊也一頭扎進了這個看不到邊際的大潮中。

余宙華創業五年后,90后李天馳也走上了少兒編程教育培訓之路。

8歲學編程的李天馳,2015年海外留學期間看到了歐洲、美國開展編程教育如火如荼的現象,于是,他果斷放棄海外學位回國,與孫悅聯合創辦了深圳點貓科技。

李天馳喜歡機器貓,他希望給國內很多像大雄一樣的孩子,打造一個屬于他們的“編程貓”,這是一款面向6-16歲中國孩子上線的圖形化編程工具平臺。

盡管李天馳團隊很篤定,但在創業時,整個賽道有太多不確定性。“少兒該不該學編程?”這一問題在當時被業內反復叩問。

直到2017年,國務院印發的《新一代人工智能發展規劃》中明確提出,實施全民智能教育項目,在中小學設置人工智能相關課程,逐步推廣編程教育,鼓勵社會力量參與寓教于樂的編程教學軟件、游戲的開發和推廣。

這無疑是余宙華這樣的 “拓荒者”,以及包括李天馳在內的創業者們的一劑強心針。

“編程教育雖然很新,但它的發展速度已出乎意料。”余宙華還記得2013年,上市公司遠光科技的一個副總裁來找他談投資事宜,對方雖然感興趣最終卻認為這個領域“太窄了”。

這位副總裁反問,“你覺得編程教育會在多少年后被大家重視起來?”彼時,余宙華作出的回答是:十年。然而,想不到的是,2017年國家已發布相關文件予以支持。“形勢變化得很快,科技發展有種時不我待的感覺。”

今年3月13日,教育部公布的《2019年教育信息化和網絡安全工作要點》中可見,今年將啟動中小學生信息素養測評,并推動在中小學階段設置人工智能相關課程,逐步推廣編程教育,也將編制《中國智能教育發展方案》。

李天馳說,由于國家意志和相關政策的肯定,會有更多人關注到編程教育中來,不僅對整個行業帶來促進,同時在編程教育工具、課程體系、教師水平方面都提出更高要求。

業態“吸金”

經濟觀察報記者了解到,基于政策背景,不少區域將編程教育納入到了K12教育體系中。

據公開資料顯示,浙江、江蘇、山東、重慶等多個省市都已開始在中小學普及編程教育。但安賜資本合伙人陳讓告訴記者,很多區域的學校并沒有編程的專業師資或課程,多數師資只能依賴校外的教育培訓機構。

據記者了解,目前編程貓已與超7000所中小學達成合作關系,他們以為中小學提供包括工具、課程、教材及其相關服務等編程教育解決方案的模式盈利,而據余宙華介紹,阿兒法營也通過與北京、天津等多個城市的中小學合作,以課程體系共享付費模式運營。

“我們現在在全力打造‘中央廚房’。”他告訴記者,阿兒法營除了面向學生的toC業務,也通過把課程視頻等教學內容建構起來,開展面向全國加盟商的toB業務,“加盟商可以通過使用我們的線上課程去授課。”“編程教育行業的火爆與大的市場背景有關。”高樟資本創始人范衛鋒指出,從就業市場看,信息時代帶來大量的高薪崗位需求,特別是有百度創始人李彥宏、騰訊創始人馬化騰、360創始人周鴻祎,這些曾經的“碼農”創富故事在前,讓家長們看到了學好編程的未來價值。

另外,“編程進校園、競賽加分等新聞也在刺激少兒編程市場。”在范衛鋒看來,多種需求讓編程教育這座“金礦”吸引了越來越多的掘金者,甚至像騰訊、網易這樣的互聯網巨頭,也集眾多資源支持與Scratch平臺的合作,殺入編程教育:騰訊自研了青少年編程平臺“扣叮”,網易也用有道小圖靈和卡塔編程兩款產品布局少兒編程賽道。

行業參與者眾多,資本在背后的推動也開始增多。以編程貓為例,創立不到四年便“吸金”融資超6億,用戶破千萬,與之相類似的企業中也不乏有頻頻獲得千萬級人民幣或美元融資的動態。

盡管編程教育如此吸睛,陳讓卻不以為然,尤其自2015年起,就深入這一領域考察,他始終沒有發現一家能做大的企業,“目前很多團隊把編程教育做得像其他k12教育,優劣混雜。”他認為,這讓行業陷入嚴重的同質化。

這還不是最糟糕的,余宙華講述了朋友滿懷激情進入編程教育領域創業,最后“散攤子”的事。

工程師出身的朋友寫程序多年,覺得教孩子寫程序并不在話下。于是帶著創業想法去參加了創業大賽,經過多次路演,項目得了幾個冠軍,還拿了一筆錢,“數量不多,150萬”,隨后,三個合伙人于2016年在中關村創辦了一個名為“編程小子”的培訓機構,第一批學生也有三十多個。“一個學生1萬塊錢。”其實他們也賺到了錢,可六個月后,當把Scratch的指令全部教授完畢,朋友遇到了與余宙華當年一樣的問題,“接下來教什么?”

“他們不太可能像我一樣,用一個半月做一個教案出來。”余宙華說,由于朋友們的創業過程太商業化,“他們整天想到的就是復購率”,一旦課程上完了,面對求知欲已經打開的孩子們,“每到周六,腦袋上的發根子都立起來了,朋友壓力大到不想去上課。”

余宙華說,很多扎進編程教育行業的人,對課程研發的動力不足,他總結到,不少像朋友這樣的“走錯了”的培訓機構,用“課程不夠,語言來湊”的模式教學,“你必須用圖形化的編程工具持續的深入,把孩子帶到一個對計算機的整個語言使用比較自如的狀態,才算把圖形化編程工具的教育意義發揮出來。”

目前是全職媽媽的袁蓉梅,向記者講述了兒子劉江楓學習編程的經歷。8歲那年還癡迷玩游戲的江楓被媽媽送入阿兒法營試聽課,此后便喜歡上了編程。經過5年學習后,初中畢業的劉江楓能系統自學算法,并在全國奧林匹克信息學競賽中獲得北京賽區一等獎。袁蓉梅對于孩子能持續學習編程,進而開啟了理性思維模式感到慶幸。

對話余宙華的過程中,記者發現,在他親自教授的一千多個孩子中,像劉江楓這樣的范例很多,他們多數是過去對編程一點興趣都沒有,但經過學習會讓人看到明顯變化。這是余宙華設計課程時最想看到的,然而過去多年頻頻找來的風險投資或機構人士,往往和他的理念不同,于是他一直沒有接受任何資本進入,“我們目前還是正向運作的。”他不想讓阿兒法營變成一個被資本驅動講故事的企業。

難點待破

據《2017-2023年中國少兒編程市場分析預測研究報告》數據顯示,當下中國大陸少兒編程教育的滲透率僅為0.96%。而美國在這一方面的數字是68%,相對而言,我國少兒編程教育發展較晚,正因如此,陳讓強調,編程教育行業發展不能一蹴而就。

上述報告還指出,中國每人每年在編程教育領域消費金額約6000元,由此粗略計算可知,目前國內少兒編程市場規模或達百億,隨著滲透率逐漸提升,這一市場規模還將持續擴大。

如此大的市場誘惑,不難理解巨頭們搶灘的緊迫性,但基巖資本副總裁杜坤發現,即便歷經了四年多的成長,中國編程教育領域企業依然比較分散,“很難有龍頭的溢價效應”,這也讓他在近來不再持續跟蹤新的編程教育企業。

陳讓更是果斷,“再火也不會跟投。”他認為編程教育這個增量市場中,一二線城市已經被挖掘殆盡,反倒是三四線城市的家長,對教育品質提出了更高要求。不過,這也帶來更大的難題。

“在教育資源不均衡的大背景下,一二線城市的編程教育優秀師資力量,如何通過直播或創新模式,收割三四線城市紅利,是現在各企業機構或平臺角逐的關鍵。”陳讓如是說道。

余宙華對此深有感觸,他曾去內蒙古培訓,“那邊很多教信息技術課的老師,都是搞體育的、搞美術的,什么人都有,他們認為教信息技術課就是教word、ppt。”當余宙華為他們培訓編程知識時,“他們都有點頭大。”

一直以來,教育失衡問題就存在于中國教育的現實中,編程教育普及首先要革新師范院校,之后才能談編程教育持續貫穿青少年學齡過程。余宙華的想法,還得到了一些教育領域的專家學者們的認可。

但中國計算機學會中小學信息技術教育委員會主席裘宗燕教授就曾直言,難點就是師資根本沒有準備好。

在采訪中,記者了解到,余宙華在創辦阿兒法營之后,還協同中國教科院一起在全國推廣“第三語言實驗室”項目,但作為商業機構一方,余宙華依然希望,未來會有相對比較權威的,像中國教科院這樣的部門牽頭,為整個編程教育培訓行業制定標準。

“少兒編程教育是一個新業態”,杜坤在采訪中指出,由于少兒編程面向的客群遠未形成相應認知,持續“教育”用戶,培養認知的過程仍然需要給予充分的時間和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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